第 21 章 憾缘

九龙漆金柱支撑起蔽天的穹顶,横梁镶绿剪边,衔珠龙首下,一炉檀香袅袅萦绕在殿中。

已经上了年纪的皇帝盘坐在胡床上,坐姿不拘小节,明黄绸面的奏折看罢,丢在矮脚云檀书案上,

“徐玟何时回朝?”

雄浑有力的声音和苍鹰一样眼睛,昭示着这位皇帝仍有蓬勃的力量,掌控他手下的帝国。

老太监候着时机端上一盏黄山毛峰,殷切道:“徐太师明日申时便到京了。”

皇帝喝了一口,道:“周凤西不想升官,反拿那点军功跟朕换一个给虞家洗雪沉冤的机会,你怎么看?”

老太监伺候了二十余载,哪里通晓不了主子的心意,“现在的年轻人,仗着几分意气行事罢了,陛下罚周将军去给徐太师清扫别院请罪,也算小惩大诫。”

“若不是过阵子正好用得上他,朕便不单是罚他给徐玟赔罪了。”

虞家是不是真有冤屈,皇帝并不关心,眼下徐玟还有用,刚给他巡完西南,还伤了腿,赏赐尚且来不及,又怎能问罪呢。

周凤西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要推翻徐玟,单靠一个真相是远远不够的。

他要是聪明,要么就放弃洗冤的打算,要么就得学会韬光养晦,爬到不用求人查案子的位置,比徐汶更有用,那时连查案的力气都不用费。

“你说朕要不要告诉徐玟,周凤西状告他之事?”

“都是为陛下办事的人,臣子之间的和睦最重要,况且此案如今不查,将来未必无用。”

这案子将来要不要提,得看陛下还用不用得上徐太师,而不是看虞家是不是真的冤枉。

周凤西不懂这个道理,将来早晚在哪儿跌个狠跤。

“哼!宋世子倒是比他要年轻,看得却清楚太多了。”

“这单刃的刀子,和双刃的刀子,都握在陛下手里,怎么用当然都是看陛下的意思。”

皇帝笑骂了一句老太监,“朕就不喜欢你这老东西,什么事都看得太清楚了。”

老太监摇着拂尘告罪:“老奴这个年纪了,在陛下面前难免嘴碎,陛下恕罪。”

别院门前,扫开的雪慢慢化了,整条巷子都湿漉漉的。

宋观穹没听到夏诉霜唤的那声“凤西”,但师父的反应也足够刺痛他的眼睛。

他这阵子倒把这个人给忘了。

曹昌渝的亲信,即将升官的周将军,这次回京绝不只是述职这么简单,可他未想到,这人还会和自己的师父有关系。

那厢二人相对而立,默然无言,偏偏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为何他与师父相识八年,丝毫不知此人存在?

这么多年未见,一朝重逢,偏谁都未能彻底忘情。

他们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观穹真想知道,想得心脏似被划了几刀,洒上滚烫的蜜糖,蚂蚁狂躁地啃噬翻

开的伤口。

师父最好和他已无干系,再无可能,不然……

努力平复嫉妒之心,他将视线投向墙头石砖黑长的裂隙。

作为徒弟,宋观穹不能打扰了师父和故人叙旧,他站得不远不近,好像要给他们叙旧的时间,指尖却摩挲起了剑柄上的花纹。

还是周凤西先开了口:“我知道你住在定国公府,后来怎么不见出门了?”

他不便上门专程上定国公府拜会,也等不到她出来。

想到重逢后自己遭遇的兵荒马乱,夏诉霜平复下心绪,克制地行了一礼,“民女见过周将军。”

这句“周将军”,将两个人的关系拉远。

周凤西道:“你刚刚好像是叫我凤西?”

“周将军听错了。”

周凤西不相信:“我这双耳朵,就算是在战场之上,也从未听错过军报。”

“我师父说周将军听错了,周将军便听错了。”

周凤西看向夏诉霜身后,才注意到宋观穹。

这位世子见人三分笑,说话做事介留分寸,便是曹昌渝这个定国公的死对头,都对宋观穹赞叹不已,恨不得跟定国公换儿子。

眼前他却不笑,言语挑衅。

周凤西拱手:“宋世子,没想到你是夏娘子的徒弟。”

他带着长辈的打量,审视着夏诉霜收的徒弟,而不是一个对手。

“在下也是定国公府的世子。”

宋观穹待人接物却是克制有礼,按理,就算周凤西是曹昌渝的亲信,他也能谈笑自若,可他真不喜欢周凤西知道他是师父的徒弟后,那种放下戒备的、看晚辈的眼神。

周凤西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看向夏诉霜。

难道她已沾手俗务,要做定国公府的助力?

问她,她会答吗?

宋观穹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知周将军为何在此扫雪?在下记得,这是徐太师的宅邸。”

周凤西一杵扫帚,不大痛快:“陛下罚我为徐太师扫雪请罪。”

他说出来,是不想让夏诉霜觉得自己在谄媚讨好徐太师。

连误会都不想。

这儿是徐太师的别院?夏诉霜朝宅子打量了起来,下意识地问:“他是要回京了吗?”

“你认识徐太师?”

不止周凤西问,宋观穹也看了过来。

夏诉霜摇头,“不认识,但他的盛名,便是街边三岁小儿也听说过。”

盛名吗……周凤西眼神迅速冷了下来。

宋观穹则看到了师父微微背在身后的手。

拇指掐上了食指,这是她惯常撒谎的小动作。

师父认识徐太师,这其中又有什么渊源呢?

而夏诉霜则为周凤西突然的沉默,在犹豫该不该就此作别。

“师父。”

宋观穹突然唤了她一声。

夏诉霜闻声回头,徒弟站在那里,眉目安和沉

静,默默无言,如同山上很多个日夜守在自己身后。

人在不知什么时候,会被这种坚定的姿态突然击中心怀。

“怎么了?”她轻声问。

裙子脏了。⊕”

听徒弟说起,夏诉霜低头看去,才看到裙边沾到的脏雪,已经湿透了一小片,灰尘布满了那块湿透的料子,看着有些邋遢,还沾湿了鞋袜。

宋观穹见她呆呆的,没有动作,取出了一方干净的手帕,在她脚边半蹲下,将那一点点裙边握在手里。

夏诉霜不知所措,想后退一步。

“阿霁,你伤还未好,快起来。”

宋观穹握住她裙下足踝,仰起的脸如玉般干净无辜,“徒儿以为师父不动,是在等徒儿给你擦干净……”

从前在山上,这些小事他都抢着做。

起先她不愿徒弟做这种伺候人的事,阻挠了几次,但徒弟却说这是他的孝心,如二十四孝里的“亲尝汤药、扇枕温衾”一样。

于是原本照顾着徒弟的夏诉霜,变得慢慢习惯他的照顾。

那时夏诉霜对男女大防一无所知,阿霁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自不会有什么戒心。

现在周凤西看着,夏诉霜很不自在,才猛然意识到,此举实在有些亲密了。

“师父没有让你擦,你还伤着呢,快起来。”她找借口拒绝。

“很快就好了。”

宋观穹说着,手帕仔细温吞地擦拭那一块脏污。

脏点子被他慢慢擦到帕子上,徒弟的手分明没有沾到她的肌肤,她却觉得小腿根那一块有点发麻。

夏诉霜眼睫扑扇,抿紧唇不知道该看哪儿。

周凤西原本因说起徐太师的事,通身气息都冷冽了几分,但见宋观穹躬身为夏诉霜擦裙裾,不由皱起了眉。

分明是屈身侍奉,他却觉得宋世子在禁锢着诉霜。

她收的这个徒弟,哪哪都不对劲。

他开口道:“堂堂国公府世子,在大街上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纵使亲尝汤药,涌泉跃鲤也是应该的。”宋观穹为师父拢好裙裾,才终于站起身。

他将帕子叠好,放入怀中,恢复了世家公子的端方有礼,含笑看着周凤西:“况且,这些年也做惯了。”

周凤西喉结滚动了几下,不知说什么。

他离开十年,此人伴她八年,在诉霜心里,自是徒弟比自己更重要。

他们才是一边儿的。

此时落宋观穹的面子,也是下夏诉霜的面子。

“看来今遭不是叙旧的好时候,夏娘子既然搬到这儿来了,正好……”

“没什么正好的,诉霜久居深山,不喜与人来往,何况周将军……还是避嫌为好。”

说罢,她转身离去。

宋观穹意味深长看了周凤西一眼,跟上了师父。

进门之前,夏诉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凤西还站在那儿,已经丢了扫帚。

见她回过头来,朝她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约她一更相见。

他在山上养伤时,二人为了躲过白祈山人的晚课,偷偷出去玩,就约定了这个手势。

十年了,他还记得。

夏诉霜扭过头,不做任何回应,走进了大门。

宋观穹也看到了周凤西的手势,面容不见半分变色,只是将师父全然遮挡住。

进去之后,他反手将小院的门在身后关上,门外那人的视线被隔绝,留两人一方安静的天地。

夏诉霜吐出一口气。

或许是为了消解掉见到周凤西的愁绪,她更加认真地打量起这一方小院来。

看着看着,因那份熟悉,眼里绽出了惊喜。

见她喜欢这院子,宋观穹扫去不快,有了一点小满足。

夏诉霜在庭中望了一圈,回头向徒弟笑了一下,有些不解:“这个院子……”

“徒儿想着,师父住在熟悉的地方会比较舒服。”

“让你费心了,为师住哪儿都不要紧,但是在建京能住上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夏诉霜一点都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要布置这个,你辛苦了很久吧?”

她的手在身侧动了动,想和从前一样,摸摸徒弟的脑袋。

那些顾忌又化成丝线,将她手缠住。

迟疑的手被牵起,放在自己的脸侧,宋观穹闭了闭眼,“徒儿不喜变化,便猜师父也不喜欢。”

这话似在提醒她,他只当她是师父,夏诉霜自己也该释怀了。

指尖轻颤的一下,似在摩挲他的面颊,夏诉霜终是彻底放下,手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师父很喜欢,阿霁,谢谢你。”

宋观穹见她笑里尽是释怀,笑意反倒淡了。

心无限坠下。

和他睡在一起,原来是要尽力摒弃的心结吗?

笑靥下丝丝缕缕渗了血,他温和道:“从前在山上都是师父照顾,难得让徒儿找到了对师父好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呢。”

夏诉霜笑着摇头,哪里是她在照顾他。

“阿霁太懂事了,让师父省心太多,你别笑话,我总希望你任性一点,能弥补一点……幼时的日子。”

她常看到农户猎户的孩子们上山打鸟,下水抓鱼,玩得不亦乐乎,夏诉霜也曾经牵着大徒弟,问那些孩子愿不愿意跟阿霁玩。

他们起先是愿意的,结果黄昏时阿霁回来,衣裳都破了,脸也是脏脏的,看到师父的那一刻,眼圈才慢慢红了。

夏诉霜当即拉着他去找那些小孩要说法,和那些找她讨公道的农妇撞在了半道上。

原来阿霁不是单纯地挨打,那几个小孩脸上也没好皮,成串的伤跟紫葡萄似的。

当时夏诉霜差点笑出来,忙低头挡住了嘴。

后来听见那些小孩骂自己徒弟,她就笑不出来了。

“死人脸!”

“不会哭也不会笑。”

“让他下水捉鱼他都不愿意,我们才不要跟他玩呢!”

“推了又怎么样!他不听话!”

这么说她徒弟就过分了!

夏诉霜还要努力说服那些小孩,阿霁却拉拉她的手,说自己也不愿意。

不愿意跟他们玩。

夕阳拉长了两道孤零零的影子,也将对面连绵小山一样的身影投到二人脚边。

夏诉霜望着,叹了一口气,师徒俩又拉着手在夕阳里往山上走。

后来夏诉霜就自己陪着他玩,一起看星星,一起扎灯笼,他的笑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样一发呆,手就被宋观穹握在掌中,一个个揉她着手背上的窝窝。

他低头听到师父的话,眼底荡漾开温柔:“若不懂事,怎么得上苍赐了一个师父呢,徒儿很庆幸。”

他真要任性的时候,师父怕处置不来。

“好了,怎么大了还爱玩手。”夏诉霜将手抽出来。

才一会儿又被他拉住,宋观穹牵着她往里走。

沿着浅径一路的枝条已经绽芽,阶柳庭花,能想到春来是一片怎样的葱茏,石板路的深处,是一间六角剔透小房子。

等等……好像不是。

“好,好大的琉璃灯呀——”夏诉霜有点瞠目结舌。

但是也好漂亮。

一人高的琉璃灯色若秋水,琉璃片上雕琢出了珊瑚海鸟,人间万象,不敢想象晚上点燃了银烛,会有怎样的光溢流艳,宛如置身广寒宫阙。

瞧见师父喜欢,宋观穹才笑得真切了几分。

她惊奇地绕着看上看下,“这是怎么来的呀?”

宋观穹一句带过:“师父教我扎灯笼,我就想着做一盏灯笼送予师父。”

若是近山近水在这儿,一定要跟女师父大说特说主子是怎么找寻合适的琉璃,怎么日日耗费心血打磨成片,雕刻成形,拼接成如此一座琼华玉盏。

可恨宋观穹自己什么都不会说,见夏诉霜笑了,他也笑。

夏诉霜不领这份功:“我只教过你扎竹灯笼,这琉璃灯分明是你自己学的。”

顿了一下,她问:“做这个一定很辛苦吧?”

宋观穹摇头:“徒儿不能时时过来,让它代我守着师父吧。”

院子里只有师徒二人,安静说着私语。

“你不来,为师心里也是挂念着你的。”

夏诉霜说话也坦然了起来,“这个琉璃灯,为师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比以往所有灯笼都喜欢,还有这个院子,住在这儿……”

“住在这儿,师父每天都要笑。”

“那是当然的!不过这灯太耗神了,你只准做这一个!”

“徒儿都听师父的。”

其实徒弟对她的影响是很大的,恢复了旧日那般相处,她整个人都开朗明媚了许多,连周凤西的事都不去想了。

二人

说笑着走进了屋子。

刚一进屋,夏诉霜就注意到了隔开外室和内帏的屏风。

“你画的!”她一眼就看出大徒弟的笔触。

“是。”

夏诉霜弯腰去仔细看屏风上的画儿。

宋观穹知道师父不喜铺张,屋里不肯放贵重的东西,就从别处讨她欢心,将二人在多难山度过的春夏秋冬画在了屏风上,正好凑了四扇。

春日习剑、夏日纳凉、秋日放纸鸢、冬日玩雪……每一幅都唤起了夏诉霜的记忆。

都是很开心的日子。

“不过小葵花呢?”

夏诉霜看遍了四季,都没有找到他师妹的身影。

宋观穹随意道:“她闹腾,大概扎雪里去了吧。”

“春天呢?”

“跑山下玩去了。”

“夏天?”

“树上躲日头。”

夏诉霜一噎,“怕是你偷懒不肯画吧。”

宋观穹很知道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夏诉霜不和他计较,摸着上头的两只小人,喃喃道:“师父会小心保护这扇屏风的。”

“脏了破了,徒儿就再画别的,不时换一换,才不会腻。”

夏诉霜突然极为认真的看向他。

看得宋观穹心头一紧,又漾开微波,“师父为何这样看着徒儿?”

徒弟的眼睛乌润漂亮,像是能一眼就看穿人心,但又会保持缄默,甚至是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她其实是了解徒弟的,万事不关心,只对在意的事执着到底。

师父白祁山人说,过于清醒的人,知道万事皆不长久,才悲悯于众生皆苦,这样的性子不怕吃苦,习武学文,进步长足,但也过于执拗,难免自陷死地。

夏诉霜常担忧徒弟,常想何事会让他陷入死地,外人都觉得他回京来,要的是位极人臣,光耀门楣,肩负起一个家主延续家族荣光的担子。

她却知道这些都不是。

若徒弟的执拗在杨氏、在她这个师父,那夏诉霜就会支持他脱离杨氏的掌控,

等自己做完该做的事,得幸还有命留,也无须去想别的什么周凤西了,就常伴着两个徒弟,看着他们各自成亲、生子、终老……

如此一生也很好。

夏诉霜这样想着,说道:“师父只是看这些画就想到了从前,再看看现在,觉得阿霁真的长大了。”

宋观穹最不喜她说这句话。

他也会闹脾气,不过比师妹隐晦许多。

“既然长大了,有些事师父也该告诉徒儿,师父与周凤西到底有何前缘?”

夏诉霜脑子没回转过来,怎么又说到周凤西身上去了。

“没什么前缘。”她转开眼睛。

这个谎撒得太刻意,宋观穹深吸了一口气,“连我也不能说吗?”

“不是……但为师也不须事事都该跟你们交代呀。”

宋观穹扯动了

一下唇角,他和杨氏不仅是长得像的亲母子,那种控制欲同样是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他藏得极好,也厌恶自己的本性,尽力压制下。

师父有事瞒着他,还是关于一个男人的旧事,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夏诉霜一看他这样笑,就知道他生气了,但她又没说错,长辈的事与他无关,何必一直追问。

宋观穹问:“他和曹家结亲,师父,你恨他是不是?”

果然,一说到那人,师父就一脸落寞。

可夏诉霜也足够嘴硬:“这是周将军自己求来的亲事,必是他喜欢的,为师无半分怨恨。”

周凤西对她并无半分亏欠,更无盟誓,夏诉霜若不能想明白,那就太对不住那位曹家小姐了。

可宋观穹看来,这话不就是坐实了,师父确对那周凤西有情?

很好,心上又刺了一刀。

他竟慢慢冷静习惯下来了。

卜卜跳上了膝头,宋观穹摸着它的脑袋,半晌没有说话。

不安的兽眼在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一下又跳到地上,咬着夏诉霜的裙子把她往宋观穹那边扯。

夏诉霜瞪着卜卜,是他不对在先!她不要和好!

门在这时被叩响,二人看去,是近水提了食盒走进来。

察觉到屋中气氛,他有些迟疑,“女师父、世子,该是用膳的时候了。”这是主子一早就吩咐下的。

宋观穹道:“进来吧。”

夏诉霜将小狐狸抱起,说道:“我暂且还不想吃。”

“师父不吃,那我也不吃。”

得!一个个的都不吃,近水刚打开一个盖儿,又只能合了回去,

夏诉霜眼神追随着食盒出了门去,有些不安。

她感知到气氛沉闷了些许,看一眼大徒弟,宋观穹只是在喝茶,热气雾化了眉眼。

那双墨玉色的眼睛在避开了她。

看看屏风,想想琉璃灯,夏诉霜叹了口气。

她的小徒弟天性跳脱,却怡然自乐,从不依赖师父,大徒弟个性沉稳,冲和淡泊,对她这个师父可谓孝顺至极。

但夏诉霜知道,徒弟的稳重之外,对自己是最为依赖的,他做了些什么事,总喜欢从她这儿得些勉励、偏爱之语,且百听不腻。

若将自己的事告之于他,于阿霁没有半分好处,他插手还会受到牵连。

生气也罢,夏诉霜还是不会告诉他。

哄吧。

“阿霁,右手给我。”

宋观穹闻言垂眸扫了一眼,护腕上的系带松了一些,她正好看见,想借机缓和一下氛围。

宋观穹眼眸微动,什么也不问,径直将右手递到了她面前去。

夏诉霜扫见他刻意撇向一边的脸,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唇果然抿得紧紧的。

还真是和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细心将结散开,问道:“你可嘱咐过青舍伺候的人,这护腕定要系牢?”

徒弟在定国公府不缺人伺候,但习武之人,手脚一定要收拾利落,挥剑时不能被衣料牵绊,这点小事还是要吩咐到的。

谁料宋观穹却说:“这些一向都是徒儿自己打理的,今日出门赶了些,才没有系好。”

为什么赶着出门,夏诉霜已不需要问。

今天是为师到建京后,最开心的一天。?”

“真的?”

“嗯,今天的惊喜太多了,处处是阿霁的孝心,你将所有的事都做得太好,好得让师父心疼,

为师的事……将来会慢慢同你说。”她低头理正护腕的位置。

孝心吗?

宋观穹笑了笑。

夏诉霜没看到他笑,以为人已经被安抚下来了,听到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放下心来。

厅内无人,师父没在看他,宋观穹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盯住她。

可也只能看个发顶,还有她饱满的额头、微翘的眼睫和鼻子。

师父发髻上除了一只素白的簪子,就没有别的饰物了,他明明送了许多首饰上多难山,却未见她戴过,这两日也让他不必再送钗环。

师父终究懒于迎合建京的风俗规矩,恢复了从前轻松自在。

宋观穹突然说道:“既然徒儿这么好,师父随徒儿留在建京,再不回去了好不好?”

“山上还有些旧物……”

她不经意抬眼,徒弟在看她,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

夏诉霜慢慢将后半句讲出来:“等收拾过,请了师父的灵位,我当然是愿意和你们待在一块儿的,但世家那些高低规矩,为师是再不想沾了。”

宋观穹这回终于开怀了,哪里还会让师父有顾虑,“这些往后都不会让师父烦心,师祖的灵位我去请。”

“你怎么行,师父会怪罪我。”

夏诉霜将护腕的带子重新系好,将他手臂推回去,还拍了拍,“吃饭吧,你一大早带着伤忙前忙后,别人早就吃了。”

“嗯。”宋观穹饿着自己也不会饿着师父的。

二人的别扭来得快去的也快。

用罢了饭,夏诉霜在院子里一株一株地认花认树,宋观穹坐在廊下摇椅上,端一碟肉干,抛出去让卜卜衔到嘴里吃,眉眼间恢复了少年人的懒散恣意。

近山明里暗里咳嗽了几声,暗示主子该走了,宋观穹却无动于衷。

等见到师父眉间困倦,宋观穹才终于起身告辞。

夏诉霜起身目送他走出院子,院门一关上,整个院子就静悄悄的。

女使已经被她打发去休息了,卜卜好奇地在院子里东嗅嗅、西嗅嗅,熟悉这个新地方。

周凤西这个人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子里。

此时天色还早,大概不到一更。

周凤西还在外面吗?

夏诉霜不敢去推门,此刻也没半点睡意,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

等到一更的梆子敲响,夏诉霜偏头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

静。

还不到鸟叫虫鸣的时刻,梆子响过,再无人声。

要出去看看吗?

她的脚跟长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僵立到更夫敲响二更的梆子,夏诉霜吐出了一口气。

罢了,她绝不能与一个定了亲的男子纠缠不清,非江湖儿女所为!

已经迟了,她也不必再纠结。

夏诉霜转身进屋要关上门。

“你是在等我吗?”

墙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夏诉霜猛地扭头看去。

周凤西就坐在墙头,抱臂看着她,“我等得过了时辰,就知道你不想来了。”

但这件事由不得你。

惊愕过后,夏诉霜眼眉一压,“你来做什么?”

她发怒的样子瞧着也不可怕,但周凤西还是说:“你变凶了。”

“没有人过了十年是那个样子!”

“我就没变。”

“十年前你是……是躺在路边的乞丐,现在已经是名震四方的周将军了,怎么没变?”

“周将军和周凤西,在你眼里有区别?”

夏诉霜不想答他的话,走到另一边去,卜卜一直缩在花架下,见主人过来,这下才“嗖——”一下从到夏诉霜脚边,冲周凤西这个“闯入者”呲着牙。

周凤西跃下高墙,半蹲在她两米之外,“你还学会驭兽了?正好我在军营了驯过马,不知道和驯狐是不是一样的道理。”

“你别欺负卜卜,”夏诉霜摸着卜卜后颈的毛,问起白日里没能问的事:“你为何要得罪徐太师?”

周凤西眼神转瞬锐利:“你为何一再提起徐太师?”

“只是担心你。”她又撒了谎。

周凤西愣了一下,还以为今天从她嘴里听不出好话了。

他转而笑道:“你不必忧心我,得罪狠了,大不了我跑到你多难山去,求隙光剑仙庇护。”

“我听闻徐太师在朝中一手遮天,他要杀你,怕是我师父在世,都护不了你。”

“既然你问了我一句,我也要问你一句。”

她清澈的鹿眸看来。

“你为何来建京,当时我问你,你分明说过,此生不会下山,难道为了一个徒弟,你要为国公府办事吗?”

夏诉霜定定望进他的眼睛。

是为你。

下山是为了找你,也为我自己的事。

她在心里说出了这句话。

开口却是:“此事也与你无干。”

不干他的事!周凤西负了气,“你那徒弟对你倒是好,置办了这个院子,同你待了大半日,有这么多话要说?”

夏诉霜现在最忌别人曲解她和大徒弟的关系,兼之对周凤西打扰她的不满,三分气放大到了十分,“他莫说待大半日,就是住在这儿,旁人敢胡言乱语,我也要削了他的舌头!”

比起她生气,她否认的态度在周凤西眼里更重要。

知道二人只是纯粹的师徒,周凤西才真心实意给她赔礼,“好,算我说错话了,”

你快走吧!44[”

被一再催促离开,周凤西忍不住道:“诉霜,我真的不能跟你再说说话吗?”

我们都已经分开十年了。

这些年他是凭着一腔报仇的执念在战场上拼杀,还存活着的一点暖意,就是对她的眷恋,这是周凤西唯一的私心。

可眼前私心之人,却一再推拒她。

“就说说话,也不可以吗?”周凤西几乎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用这种,带乞求的语气跟人说话。

夏诉霜低头看自己的手,鼻子发酸,倔强说道:“这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你是知道我求亲的事了?”他问。

“你可是喜欢那曹家小姐?”

夏诉霜问完又觉得自己傻,若是不喜,为何要去跟皇帝求娶。

周凤西默然。

久到夏诉霜以为他要离开时,他才开口:“这其实不是我的第一桩婚约。”

她猛然抬头看向他。

周凤西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向别人说起旧事,但开了个头,接下来就容易了许多。

“少时我的师父曾为我,和他的女儿定过一桩亲事,她是我挚友的妹妹。”

挚友的妹妹……

夏诉霜堵了好多话在嗓子眼,最终也只是涩然问道:“你那位挚友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

“我记不大清了,是个小丫头,一直蒙着面纱,也不会说话,除了家中人,大概没人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后来我收殓了恩师一家的尸骨,有很多都辨不清了,她大概也在里面吧。”

“若是她没死,你还会求圣人赐婚吗?”

“……”

周凤西又是沉默。

他对恩师的女儿、挚友的妹妹并无儿女之情,便是她还活着,为了自己的目的,周凤西也会求娶曹家女。

若说此生他对谁动过心……周凤西看向她。

若问周凤西真心想求娶谁,他在十年前就已经遇见了。

但他不会说这句话,两桩婚约都非他所愿,但都是不可抛却的责任。

自知肩负重担,不能耽误情爱,又何必再说出口。

夏诉霜听入了耳,舌尖不知是苦是涩,心底却是释然的轻松。

周凤西看她低着头不说话,看来万分忧烦,发顶却可爱。

从他进来起,她眉头就未曾松下过,周凤西一个打仗的糙人,也开始在乎女儿家的婉转心思,为自己烦扰了她感到歉疚。

“周将军,你有你的事,我亦有我的,能在建京重逢是缘分,只是……”

夏诉霜突然喉间的哽咽,坚持说下去:“只是,你我身份悬殊,私下还是莫要再有往来。”

事不可违,两个人都该谨守世俗划出的界限。

夜色不知是何时降临的,对方的脸逐渐暗了下去,冷风一遍

遍吹寒躯壳,没人再说一句话。

那句“你该走了”夏诉霜没能说出口,她怕一开口就泄露了自己的情绪。

“你还会扎灯笼吗?”

周凤西扭头,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点亮光映照在琉璃片上,银烛点亮之后,琉璃灯像一颗坠落在小院里,不曾熄灭的流星。

琉璃灯照亮了两张仍旧年轻的脸。

这么漂亮的琉璃灯笼,非绝世的能工巧匠,耗尽心血不可得。

夏诉霜深吸一口气,让夜风吹凉面颊,才走到周凤西身边,去看那盏灯。

一片片的琉璃嵌合无隙,她细细看去,心里止不住发酸,阿霁为了做这盏灯送她,该有多辛苦呀!

周凤西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原来从前竟是我想错了,比起纸灯笼,琉璃灯确实更像星星。”

她将手覆上,烛光微微暖着掌心,“这是我大徒弟亲手做的。”

周凤西想到那位定国公世子,突然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你离开两年后。”

“我离开之后,你时常自己扎灯笼,还教了你的徒弟,对不对?”

夏诉霜不肯承认,“你可没教我做琉璃灯。”

这是她徒弟自己学会的,和周凤西不沾半点。

“呵,是没教过。”

但宋世子若是知道,他师父教他的技艺是从自己这儿学的,该是什么反应呢?

“你走吧,以后也莫要这样……见面。”

“你想如何见?”

“周将军若当民女是旧故,便请顾及彼此声誉,不要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

“鸡鸣狗盗?你何必如此自污?”

“瓜田李下说不清楚,如今谨慎些,好过将来受万夫所指,若无别事,请回吧。”

面对如此决绝的夏诉霜,如对一堵坚壁,周凤西也清楚,两个人不再接触,对彼此都好。

说完他转身大踏步,

“等等。”

周凤西立刻就转过头来。

夏诉霜一身白衣如月中仙子,在夜色中伶仃缥缈,她问,“你一定要娶曹家女,对不对?”

“对。”

他要足够的权势,足够的支撑,为师父一家沉冤昭雪,以告慰虞氏全族在天之灵。

夏诉霜深吸一口气,那便不必再说了。

她父母皆亡,幼时的婚约便作废了,周凤西十年征战才换来如今的位置,将来娶妻生子,和乐美满,为何要用旧仇拖他下水呢?

他只是阿爹的一个徒弟,不该为虞家的仇,赔上一生。

她与他,不必相认。

在周凤西的注视下,夏诉霜凄然道:“没有事了,夏将军,更深露重,往后莫再来了。”

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钝痛从空荡荡的胸膛蔓延开去。

终究,连故友都不能做吗?!

上一章目录+书架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