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轮到你了

蛇爱梅双手触地感知这个世界的战栗,紧抿着嘴唇,眼神飘忽不定。

卢修瑾用空空的裤脚踢了踢轮椅:“事情原本进展顺利,那个怪物几乎已经是傀儡了,就非要刺激她不可吗!”

蛇精争辩道:“要是不检验一下,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完全变成傀儡?只要平静地解决了这件事,让她接受这里,不就好了吗。”

“那你还不快把那个女人拉开!”

蛇爱梅甩手不干:“你自己去拉开!按照故事发展我已经死了,我怎么出现?”

卢修瑾不跟它废话了,自己推着轮椅进门,喊:“春玲,春玲!我来看你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院子里。长满触手的怪异生物飘在空中,几条触手打成死结,解也解不开,纠结着问:

“是我们的场景还不够欢乐吗,为什么别人高兴的时候她还不高兴?你看英花多开心,这样都不能让卢春玲满意?”

破碎的蛇尾疯狂摇晃:“笨蛋,她都快醒了,还不快点切换场景。”

“……好像不用了。”那条蛇观望了一会儿,又说。

因为卢春玲重新平静了下来。

在触碰到真实的前一刻,她听见一道声音。

“好孩子,你在这儿干什么?”

卢春玲望向门口,她的老父亲正艰难地推着轮椅过来,喊她:“幸好你还能听我的话。快过来,快,到我这里来,你险些把我吓死。”

卢春玲发现,她的父亲的样子好像很失望,笑的时候还紧咬着牙关。

她吓到他了吗?

见到父亲惨白的脸色,行动不便的身体,卢春玲重新被歉疚绑架,内心升起一股凄凉。

她上前扶住轮椅:“对不起,爹。”

卢修瑾被那个称呼吓住,轮椅压到一颗石子,差点侧翻。

半晌顺了顺气,才说:“哈,没事,想清楚了就好。怎么了孩子,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这几天不舒服吗。”

卢春玲点点头:“是我太娇气了。”

卢修瑾反复琢磨着用词,该怎样说话才能诱导她往乖顺的方向转变。

卢修瑾用他毕生最亲切的笑容,教导女儿:“女人嘛,娇气一点不算什么大错,大家都能原谅。重要的是大场面不能乱了脑子。”

“是吗?”卢春玲什么都不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她就会怎么做。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有些糊涂,总是做错事,有些累了。”

卢修瑾宽容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关系,现在改还来得及。还记得爹怎么教你的吗?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卢春玲才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孝顺贤良。

她一开始孝顺公婆,是为了吃口饭。后来听了英花的话,想着忍一忍,多熬几年总能熬出头。

可现在,她发现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出路,就算再熬下去,日子也不会好过一点。但她还有父

亲。

如果自己犯了错,在公婆家里被斥责,连带着父亲也会没有脸面,在村子里被人指指点点。

父亲从小教她礼义廉耻,不是为了让她在公公的婚宴上甩手不干,给他丢面子的。

卢春玲的心思回转过来,对的,孝道为先,父亲养育她多年不容易,她最起码应该让父亲顺心。

卢修瑾紧紧盯着女儿的脸色,进一步试探道:

“去吧,大喜的日子,还等什么呢。快去帮你的新婆婆准备饭菜吧。”

空中的鱼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蓝的天。在卢修瑾的挽救下,这个世界终于稳定了一点。

卢修瑾面色稍缓,本欲伸手拍拍女儿瘦弱的肩膀,却摸到一手骨头。他的手缩回来:还有,嗯,嫁进来这么长时间,你是不是该给这个家添丁了。”

卢春玲抬头,一汪透亮的黑水对视上一双不可自抑的狂喜。

她说:“好。”

等到卢春玲离开这里,去干活的时候,卢修瑾便再也忍不住,兀自笑出了声。

真可怜呐,之前那么嚣张的怪物,把整个村子都变成了她的后花园,可现在呢?啧,看她的样子,真可怜呐。

卢修瑾笑骂自己一句,徐修瑾啊徐修瑾,你怎么这么坏呢。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变成这副样子,说起来也奇怪,他自小远离尘世,没想到自己扮演这种角色还真有天赋。

劫后余生,自己竟然能骑在那怪物的头上的蹦哒,男人感到些许荒谬。

他在卢春玲背后狂笑。

在这场婚宴中,卢春玲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和村里的人都不一样,一头短发斯斯文文,看上去很有知识的样子。

别人都叫她二慢。

卢春玲跟在英花身后,帮忙收拾碗筷。

二慢则在宴席间隙借由帮忙刷碗而进了厨房,悄悄递给了卢春玲一张小纸条。

时间很紧,卢春玲只听见她在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你也想走,对吧。”

卢春玲捏住那张纸条,抬头。

那么坚定的神情,燃着点点火光的眼睛,卢春玲从未在刘家村见过。

她盯着二慢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答应对方说,要一起逃出去。

约定好的那一天,卢春玲像往常一样平静。

毕竟她的头脑越来越不清楚,好几次都差点睡过去,没有即将逃跑的实感。

直到那天晚上,卢修瑾临时来找她。

“你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卢修瑾催促。

他声泪俱下,字字痛心:“爹老了,没有儿子,就没有人尽孝。等死了以后也对不起列祖列宗,不能入土为安。爹就盼着你能好好过活,为你的丈夫开枝散叶,生几个孩子。”

卢春玲犹豫了,她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不能生孩子……”

要是她干脆远走高飞,会怎样?

卢修瑾的神情阴冷下来:“你想看见我死吗?”

卢春玲认为自己不该这么做,最起码,一个正常人不会试图逼死自己的父亲。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

当天晚上,卢春玲和二慢碰面的时候,说自己不走了。

二慢后退两步,问:“你怎么了?”

“我的家人在这儿,我放心不下。”卢春玲说。

二慢的眼睛蒙上一层阴霾,晚上的虫鸣声很吵,她的呼吸声并不平稳。

“你想清楚就好。”最终,二慢给出这样的回应。

卢春玲惊讶于她的大度:“你不生气?”

“我只是很担心你,”二慢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她问,“你还好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人威胁你?”

卢春玲怯怯地自证:“我很好,没有人发现我们的事,没有人威胁我。”

她只是受了风寒,烧了这么多天,脑袋都要烧坏了。

“真的?”

“是真的。你怎么会怀疑这个?”卢春玲的两颗大眼睛比葡萄还要好看。

二慢思考了片刻,然后自嘲一笑:“或许是我想多了,在我印象中,你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什么叫不该是现在的样子?可她们今天才第二次见面而已。

“我一直是这样啊……”在卢春玲的记忆中,她贤惠孝顺,善良懂事。

不对,她以前似乎确实不是这样的。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好像有一群好朋友,大家一起在田野上跑跳,就在刘家村。

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卢春玲的头被重锤敲打了似的,一跳一跳地钝痛。

“我知道人各有志,不勉强你和我一起陷入危险。”说到底,二慢的神情还是带着点失望,可她反过来安慰卢春玲,“但说起来,如果和我逃跑的话,我们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她说:“就留在这里吧,这样很好,就算后悔,起码也有后悔的机会。”

那是卢春玲见二慢的最后一面。

再往后,她就只能看见一团大火,红彤彤的,火舌被周围的人群逼至中央,焰心在狂乱中舔舐那个斯文大方的短发身影。

肉香味从祭台上飘下来,不懂事的小孩子馋得流口水。

卢春玲也馋,她突然变得好饿好饿。

“呦呵,果实终于成熟了。”长满触手的家伙飘在卢春玲的眼睛里,对另一只眼睛说话。

另一条蛇游动在黑色深潭表面,尾巴甩出水花,它冷笑:“不容易啊,早该在几百年前就能成功的,如果你不添乱的话。”

越往祭台上走,风就越热烈。呼啸的狂风带着滚烫的温度,扑到卢春玲脸上,吹散了她的头发。

火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变成一片虚幻的橙红,卢春玲不怕热,她恍惚朦胧,只觉得自己的额头比任何火焰都要灼热。

被烧死的人好像不是二慢,或者说,

不止是二慢。

穿越遥远的时空,另一场火在卢春玲的身体里熊熊燃烧,久久不能熄灭。

某个人一生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浮现在卢春玲眼前。

此刻的她不是被父母卖进刘家村的卢春玲,她的名字叫刘鹰。

刘鹰在十五岁之前,都以为自己是个男孩。

没有人教过她男女的分别,毕竟母亲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只留下父亲和她相依为命。

但这个问题很好分辨,因为她和女孩完全不一样,她和一群人比赛谁尿得远,还赢了。

十五岁生日那天,她腹痛不止,被父亲抱着去看了神婆。神婆说,她是个女孩。

多稀奇,她居然是个女孩,刘鹰有限的人生里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但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命运的转折突如其来,就在她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另一种人生的大门向她敞开。

刘鹰从此被困在一个男人家里。

从村长家的后院往外看,看不见金灿灿的田野,也没有嬉笑打闹的伙伴,只有四四方方的天。往日一起玩的朋友现在对她避之不及,见了面却喊她“后娘”。

刘家村依然有孩子们到处追逐跑跳,朋友们还是会结伴玩耍,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有刘鹰,只有她的世界发生颠倒,只有她在骤然变化的牢笼里受惩罚。

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从男人变成了女人,她没有杀人放火,没有作奸犯科,为什么大家对待她的方式天差地别?

熊熊烈焰模糊了记忆,大火卷着长发,点点火星子飘在空中,女人的眼睛里染上了疯狂。

刘鹰和卢春玲的身世重叠在一起,让那个一直发着高热的女人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唯一相通的地方只有——苦,痛。

地面出现裂隙,地缝里爬出无数条拇指粗细的蛇,顺着卢春玲的裤腿向上攀爬,融合到她的头发里,为她披上一头黄发。

“孩子,还记得你是谁吗?”

卢春玲听见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真要思索起来的话,她是谁?

麦秸秆在噼里啪啦地燃烧。

卢春玲站到烈火中央,所有看热闹的嘴脸一览无余,刘家村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周围,有说有笑。

祭台旁边一名黑纱掩面的男人发现了火中的异样,骇然挪步到她的前方,惊呼:“小鹰,你怎么在这儿。”

虽然那人把自己捂成一块黑炭,但卢春玲还是能认出来,他好像是刘家村现在的村长。

不,不对。

在回忆中检索许久,卢春玲喊出他的另一个名字。

“鼻涕虫。”

鼻涕虫的眼泪冲破黑纱,在大火前却步。他的声音比以前老了许多许多,让人差点听不出来。

他哭着说:“我一直想见你,他们不让我见你。”

原来曾经的伙伴还能记得小鹰,只是迫于身份不能相见。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当卢春玲重新回忆起童年的快乐时,眼底竟还会升起感触。

“只有你对我最好,你走之后,他们又开始欺负我。有时候我真的后悔,我好悔啊,”鼻涕虫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那副难受痛苦的样子不似作假,让人见了也同样难受。

他说:“要是当初能争取一下,我把你娶回家就好了。”

卢春玲单眉上挑,对这句话表示困惑。

她又听见儿时的朋友说:

“到时候我在外挣钱,你为我生几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这种悲惨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他说:“我一定能照顾好你,不会让你受伤的。”

卢春玲把所有的感触都收回,嘴角越扬越高,最后笑出声来。

这是她今生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村长察觉到对方的冷漠,又不确定了。他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你是小鹰对吧,你是谁?”

“你是谁?”

卢春玲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出现。

她是卢春玲,不,她是刘鹰……

不对,好像是二慢,是英花,是很多很多。

她是所有苦与痛的集合,是那些逃不掉的悔恨和熬过去的谎言,是冷眼旁观,是虚情假意,是荒诞怪异的规则,是无知与残忍结下的硕果。

她是——“姥娘”。

所有人都是她的女儿,她女儿的女儿。让苦痛永远地延续下去,荒诞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

刘家村的土地越来越凝实,每一缕风都自然随意,这个世界的鱼腥味逐渐散去,空气开始清新起来,就像真正的刘家村。

卢修瑾把轮椅滚到人群里,兴奋地高呼:“对,就是这样!”

他指着那片冲上天际的火焰,叫着:“哈哈哈哈你快看,那怪物疯了,开始发疯了哈哈哈哈……”

蛇精看他的眼神和看疯子没什么两样。

它的尾巴贴在地面,平稳的土地带给它极大的安全感,蛇精说:“确实,她几乎已经是神的傀儡,我们快要成功了。”

它停顿了一下:“可为什么我心里空荡荡的……”

这是危险的预兆,还是别的什么?蛇精没有想明白。

卢春玲眼睛里的两个怪物似乎关系不太好,这种时候也不忘吵架。

触手卷曲的怪物斥责道:“要不是你非要和我打,我们怎么会在这种鬼地方一同沉眠?”

大蛇也不甘示弱:“要不是你不服输,我们也不至于弄丢了上一个傀儡!”

“不过,这么长时间了,那个刘秀樱去了哪里?”

“管他做什么,反正我们有了一个新的身躯,不是吗?”

“我们终于能出去了,还是以神的身份,没错吧。”

“只要让卢春玲完全变成傀儡。我们就差一点点,不对,我们已经成功了!!!”

两个怪物同时熄火,在虚空幻化出一个黄发女人的模样。

它们面对卢春玲,慈爱地问:

“孩子,告诉我,你是谁?”

卢春玲完全被那两个东西吸引,她的目光落在虚空,马上回答:“我是……”

“是黄皮姥姥……”卢春玲怯怯的,有些不确定,“是吗?”

大蛇喜笑颜开:“是啊,没错,你是黄皮姥姥。是这个世界上最乖,最听话的孩子。”

卢春玲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太好了,你们都不知道有多好,谁都不懂到底有多好。

她是黄皮姥姥,她是姥娘,也就是说……

二慢焦黑干枯的尸体缓缓转动头颅,穿着嫁衣的英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蛇爱梅和卢修瑾的身体失去控制,脖子僵硬地扭动。

空中的乌鸦忘记摆动翅膀,跌落到地上。

村长的脸上浮现出和卢春玲同样的舒心微笑。所有走路的,坐着的,看热闹的,闲聊的村民都停下,转动眼珠和脖子,目光集中在同一点。

玲纳出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里,抢占意识,从各种高的、矮的、偏的、正中央的角度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看见自己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和空气对话:

“太好了,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

“现在,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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