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一片落叶·其三

即便是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驱使驾驭金属的能力来提升躯体强度对于一位弹药专家而言并非难事。芳汀尖利的獠牙只在尼古的脸上留下些微的牙印与划痕。

随着体表金属再次液化潜入血肉,尼古脸上的细小伤痕随之消失不见。面对不可战胜的对手,芳汀的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尼古咳出一口硝烟正欲对芳汀说些什么,院外却传来一阵拉扯推搡的骚动。

“离开这里!”尼古的语气严厉。

伊赛尔和休伯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返回到院外。被尼古发现之后,两人的争执越发激烈。

“冷静些休伯特,她已经没救了。”

“我有话对她说!”

“好好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不会记得你的。”

“我不管……让我进去!”

休伯特甩开伊赛尔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二话不说便往院里闯。

可能是伊赛尔拉扯的动作稍微大了些,本就情绪不稳的休伯特立刻与他扭打起来。可瘦弱的休伯特根本不是伊赛尔的对手,三两下被伊赛尔打翻在地。

“冷静一点,认清现实!”伊赛尔将手脚瘫软的休伯特扛在肩上。

休伯特放弃了挣扎。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着站在芳汀身前的尼古,大声喊着:

“头儿!”

“让我和她说一句话啊,头儿!”

目光锁死在芳汀身上,尼古没有理会休伯特。很快,小院周遭安静下来,给了芳汀与尼古独处的空间。

片刻沉默后,尼古掏出插在腰后的银色左轮。他用枪管戳着芳汀的眉心,一字一句地说:

“让芳汀出来见我一面。”

芳汀细细看着尼古紧锁的眉头,忍不住低笑起来。刽子手竟会有求于死刑犯?它语气里满是嘲讽:

“她死了,尼古,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它意识到自己注定无法从尼古的手下生还,于是自暴自弃的侮辱着身前这位选民:

“拿枪指着头威胁我又有什么用呢,选民?”

“死了这条心吧,你没有救她的能力。你知道吗,她正抱着她的小尼克在我的胃里哭泣呢!”

“真的没有回旋余地?”尼古挑了挑眉。

“你觉得呢?”

话已至此,尼古没有再和它多费口舌,平静地扣下左轮的扳机。

“咔哒”

芳汀张狂的狞笑凝固在脸上。

“咔哒、咔哒”

左轮手枪的弹巢又连着空转两下。意识到自己被捉弄的芳汀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该死的选民!该死的左轮手枪!”

“开枪啊,你这条靠两条腿走路肉虫……开枪!”

如它所愿,尼古继续沉默地扣动扳机。

死亡悬头,连视线中飞扬的细沙都变得缓慢。求生的本能逼促着芳汀,以至于让它观察起那把左轮手枪。

它看得很清楚,左轮手枪的弹巢有六个弹仓。

“还剩三发,到底哪个弹仓里填着子弹?”

死盯着转动的弹巢,芳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位前一刻还视死如归的亡命徒如今开始怯场了。

“咔哒”

“我答应你,停手。”

面对真实不虚的死亡威胁,它改了口。

尼古继续扣动扳机。

“咔哒”

“停手,停手啊!她还没死……她是很虚弱没错,但是她还没死!!”

尼古松开扣住扳机的食指,抹抹脸上的唾液和血水,再次重申他的要求:

“让芳汀出来见我一面。”

“放了我。”芳汀开始提要求。

尼古弯下食指。

“最起码把我放下来,给我一些时间!她很脆弱,一碰就碎。我要慢一慢,缓一缓……”

在行事强硬冷酷的尼古面前,芳汀只能放低要求一退再退。

“开始吧。”尼古举着左轮后退两步。

芳汀看着额前黢黑的枪口,咧了咧嘴:

“能不能让你的跟班松手?一直让我这么紧张的话,说不定会伤到芳汀。”

“松手,哨兵。”

芳汀接下来的举动似乎完全顺从了尼古的意愿。一落地,它便真如一条垂死的鬣狗般在地上爬行。它的眼珠胡乱翻动,四肢剧烈抽搐,涎水淌了一地。

尼古握着左轮手枪跟着它,直到它停止挣扎。

静静躺在地上的芳汀眼皮微阖,眼球在眼皮底下迅速转动——这是正在做梦的表征。

尼古呼唤着少女的名字,嗓音温厚沙哑:

“是我,芳汀。”

芳汀的眼皮跳了跳,露出眼白:

“爸爸?您怎么才回来,我都等得睡着了。”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您得多穿两件。院子里的树都已经开始落叶了。”

芳汀毫无防备的与父亲叙着家常。

尼古干脆坐下来,点上烟斗。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梦呓,一段初秋时节的往事在尼古心头慢慢变得完整:

母亲、女儿和年幼的儿子像往常一样在饭桌前候着父亲归家。

可她们没能等来家中的男主人。乘着暮色来到院子里的,是从黑色轿车中涌出的,穿银黑两色军装戴宽檐军帽和红色袖章的宪兵。

宪兵们闯进院子,将手无寸铁的孩子与母亲押进轿车。在车里,她们看到了手戴镣铐的父亲,旁边坐着那位和蔼可亲的莱纳叔叔。

父亲参加的文学沙龙,是一群革命家举行的秘密集会。他们在地下室里痛斥这个国家现有的制度,畅谈该如何改变全体人类的现状。

但没想到的是,为革命家们提供议事场所的咖啡店老板是宪兵队的人。。

法兰奇一家被投入水牢,受到了无止境的审问和暴力羞辱。长达半个月刑讯后,父亲被他所信赖的战友们出卖,成了十恶不赦的主犯,蓄意已久的阴谋家和蛊惑人心的演说家。`

在注重人权废除死刑的理想国中,流放已是最高的惩戒。作为政治犯的家属,连带流放无法避免。

在刑讯中疯癫的母亲无力照顾儿女,可怜的姐弟被流放到了二区城墙之外。

荒原上的生活对姐弟俩的身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幸运的是,她们得到了一群好心人的救助。在他们的帮助下,姐弟俩逃离了鬣狗的追猎,得到了及时的治疗,在城墙之外过上了艰苦却又幸福的生活。

格外漫长的梦境结束了,芳汀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尼古先生?”

“我在。”

“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您还好吧?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挺好的。为什么这么问?”

“您不是去狩猎那头鬣狗了么?它找上门来,然后您便追了出去……我在这里等了您许久,还不小心睡着了。没想到一觉醒来就看到了您。”

“噢,原来是这样……”尼古发出了然的叹息,“那头鬣狗,它以后都不会有机会来找你了。”

“真厉害,不愧是弹药专家!对了,尼古先生,我弟弟呢?他的病有没有好些?”

当芳汀问到这儿,尼古迟疑了一会儿。沉默片刻组织好措辞,他说:

“医生说一定会治好他的病,不用担心。小尼克……这会儿刚吃完药,正躺在病床上睡觉。”

芳汀有了意料之外的反应。她说:

“不,尼古先生,您忘了么?弟弟他已经不叫尼克了。尼克是他以前的名字。”

“那他现在叫什么名字?”尼古轻声问。

身体似乎有些不听使唤,芳汀在地上挣扎半晌才侧躺起来。她伸手在裙腰里摸索一会儿,摸出一个缝得整整齐齐的布荷包。她递给尼古看:

“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看!就刻在这块铭牌上。”

“说什么‘要告别过去,去迎接新的生活’,他便给自己换了个名字。”

“不过他还小,字写得很丑。歪歪斜斜的,我都认不得。”

尼古静静的看着芳汀。看着她脸上真确的笑意和完全扩散的瞳孔,轻声问着:

“可以给我看看么?”

“当然。不过我觉得您也认不出来。”

尼古接过脏兮兮的布荷包,取出里头的铭牌。

铭牌上刻着一枚陌生的字符。它结构方正,棱角分明,与花边繁多、造型精致繁琐的通用语完全不同。

“怜,他叫这个名字。”

“您竟然认得!怜……也不知道在自己的新名字里添一个姓,真笨。”

尼古抬起头来望向远方。远处是戈壁,是白垩丘陵,是永远笼罩在灰色迷雾之下的旧城废墟。

“没有姓氏也好。漂泊在外也能省却许多挂念。你说是不是,芳汀姑娘?”

“芳汀?”

芳汀打了个深深的呵欠,似乎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她嘟囔着:

“我这是怎么了?一到秋天就老是犯困……”

“尼古先生,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等我睡醒了,我们一起去外面秋游好不好?”

“红色的枫叶做成书签,可漂亮了……”

尼古望着一片荒凉的戈壁,许下诺言:

“我一定取最大最美的枫叶送给你。好好睡一觉吧,姑娘。”

“嗯……”

芳汀本就杂乱的毛发在风中越发凌乱,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她的嘴角向上扬着,一如数年前那位沐浴在初秋暮光下的少女。

沉默良久,尼古举起手中的左轮。他得遵守向芳汀许下的诺言,杀了它。

“砰!”

左轮弹巢中仅存的一发子弹射偏了——这头鬣狗扭头的动作是如此迅捷,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近在咫尺的射击。

鬣狗睁开眼睛,瞥了瞥脑袋旁边的弹孔,说:

“多亏了你俩婆婆妈妈的叙旧……”

“没子弹了对么,选民?我可要逃了。”

它站起身来,身上的皮毛像腐朽的外衣一般滑落,露出底下可怖的血肉。它的身体散发出惊人的高热,裸露的肌体向外迸射着血雾,身形迅速胀大了将近一倍。

“生命爆发?”尼古并不如何惊讶。

这头“野兽”在新生之初便这样燃烧自我。在缺乏食物的荒原上,即使逃出生天也没几天好活。

尼古的血肉里滚动起火光,自皮肤下泌出的银红金属缠上手中的左轮。他后退两步,喝令道:

“射杀它,哨兵。”

侍立一旁的高大哨兵立刻单膝跪下,三眼瞄具移上额顶,圆滚滚的脑袋拉伸成炽热粗长的枪管。只是两个呼吸过去,哨兵就形变完毕。它转动枪管,对着笼罩在血雾当中的鬣狗扣动化作巨大扳机的下颌。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动能强劲的弹头却只将浓郁的血雾剜出个缺口。

进入了异常状态的鬣狗变得格外强壮敏捷,轻巧侧身避开哨兵的直线轰击对此刻的它而言只算是闲庭信步。

“继续射击。”

尼古平淡从容的命令听起来是那么扎耳。鬣狗微微伏地躲过哨兵的射击,一个强烈的念头蹦上心头:

“以往,到底有多少同胞死在了他的手下?”

这个该死的选民正试图绕它的背后。它很清楚,一旦院中三人的位置连成一条直线,它将彻底陷入被动。

心思电转,鬣狗干脆转过身来直面尼古,一双暗红的眼睛盯紧他手中的左轮。

它并不完全依赖于自己的直觉。它看过《英灵斗士欧米伽》,也曾亲眼目睹过选民们的战斗。

一些源自本能和他人的记忆让它很清楚,正在弹巢中孕育的“空想弹”才是真正的威胁。

它阅读枪手的眼神,观察着枪手手臂所指的方向,试图安抚狂躁不安的内心:

“只要射不中我,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哨兵执著地在它背后射击。大号弹头在飞行时的动静是如此之大,远未触及鬣狗之时便吹皱了它体表薄薄的血肉粘膜。

感受皮肤上的风压,鬣狗再一次躲过哨兵单调的直线轰击。

尼古放下眼帘,抬起一直下垂的手臂。

“要来了!”

紧盯着尼古手臂所指的方向,鬣狗发力侧扑,试图避开他的射击线路。

“砰!”

尼古根本没有大幅调整枪口,而是径直朝鬣狗身侧的地板开了一枪。

“他在干什么?”

即便满心疑惑,鬣狗也没有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它继续侧跳,想要跳上一旁的院墙。

来自哨兵的射击打断了它的企图。粗大的弹头擦过它的额角,将一旁的院墙轰出一个硕大缺口。

“只要再躲过一次空想弹就能成功逃脱!”

它四肢抓紧地面,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把早已射光弹药的左轮手枪。

似乎是感受到了鬣狗的视线,右手持枪的尼古用左手遮住弹巢和扳机。他没有调整枪口,而是沿着上次射击的角度再次扣下扳机。

“他到底在干什么!”

鬣狗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地板。地板上没有弹痕,尼古的第一次射击只在地板上留下一滩缓缓蠕动的液态金属。

“结晶”

尼古的低喝传进鬣狗的耳膜。鬣狗不知道这个单词意味着什么,但强悍的求生本能逼迫它迅速扑向院墙上的巨大缺口。

比鬣狗先一步做出反应的是地上那摊缓缓荡漾的金属。几乎是立刻,液态的金属迅速结晶在地板上拉出一方矮墙。弹巢中射出的第二发空想弹接踵而至,带着令人耳鸣目眩的尖啸击中了地上的金属矮墙。

“掩人耳目的首次射击,蓄意将院墙轰出缺口。令人放松警惕的二次射击和金属矮墙那该死的折角……”

“必须躲开。不然这发空想弹会击中我,一定会击中我!”

身在半空的鬣狗大脑一片空白。但强悍的肉体让它强行在空中拧转腰身,远离此刻身处的位置。

如鬣狗所想,击中金属矮墙的第二发空想弹以更快的速度弹射,飞向自己。

“他射偏了!”

鬣狗甚至能预见到空想弹贴着自己的肋骨擦身而过的画面。

“晕眩”

弹药专家的射击根本不需要直接命中。

随着尼古握紧右拳,飞驰半空的空想弹迅速膨胀,巨大的声浪与强光瞬间淹没了鬣狗的身形。

就像一条破麻袋,鬣狗的身体高高抛飞又重重跌下。

血肉之中的火光平息下来,尼古喷出一口浓厚的硝烟,伸手着指人事不省的鬣狗:

“铐住它,哨兵。”

哨兵再次形变,分出锐利的钢索和钩爪,刺入鬣狗的身体将它牢牢钉死在地上。

长出一口气,尼古按压着胀疼的肚子,掏出烟斗抽了起来。出于对巨大声响的顾虑,并未久歇的尼古走出了小院。

可这座远离城墙早已败落的瘸腿镇哪里有其他人?尼古看着拥簇在一面断墙后的拾荒者们,忍不住抬手捏起眉心。

罗素三兄弟、休伯特、林先生、霍克、科特老爷子,还有紧紧捏住伊赛尔衣角的希。他们望着尼古,望着被钉死在地板上鲜血淋漓的“芳汀”,脸上满是沉重与迷茫。

尼古收起烟斗再次拔出腰间的银色左轮:

“转过身去!”

“不要看。让我去结束它的挣扎……”

目送尼古转身走进院子,伊赛尔将希的脑袋深深埋进怀里。忽然,身边传来了休伯特痛苦的自艾:

“我还没来得及向她道歉啊……”

“为什么事情总是会变得如此糟糕,伊赛尔?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这么毫无救赎可言?”

远一些的地方,霍克望向身旁的老爷子。他说:

“科特爷爷。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对么?”

科特紧紧握住他的爪子,几欲落泪:

“不会的,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院中传来清脆的枪声。巨大的噪音越过院墙传入半空,于漫天细沙中迅速消逝。

宣告死亡的枪声是如此响亮,秋天掉落的第一片枫叶是那么鲜艳。可它们终于是淹没在这片土地之上,再也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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