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低沉舒缓的声音在寂寥无人的村道里荡开。

宽大的掌心下,许听晚猛然睁眼。

要不是声音太熟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裴竞序会突然出现在旌庄县。

讶异的不单是许听晚一人,对于裴竞序的出现及其带来的亲昵举止,孔泽也颇为惊讶。

再是那个具有露阴癖的男人,他此时一手横亘在孔泽的胸前,另一手则死命拉扯着许听晚的手腕,看到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斜着眼往裴竞序身上探。

来人穿着一件宽松休闲的黑色冲锋衣,美式的领口偏大,拉链拉至顶端,硬挺的衣服廓形正好掩住下颌线。

这一块儿的路灯多年未有维修,光线幽弱,恰逢他半张脸都隐在宽大的立领下,教人分不清神情。

男人习惯用扭曲的面部表情吓人,这是他惯用的武器,只要看到对方神情恐惧,他就有种大获全胜的快感。可他的武器在裴竞序面前完全失效,裴竞序没有任何神情,甚至只是肆意地站在他面前,他都有种如临大敌的压迫感。

正当他权衡如何脱身的时候,裴竞序的眼神自上往下扫,冷不防地落在他那只抓着许听晚手腕的手上。

不及他做出反应,裴竞序的手便已自许听晚后脑勺环过,轻轻地扣着她,将她揽在怀里。

另一手则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

下一秒惨烈的叫声,刺破冷冽的寒风。

痛感像一把冰冷又锐利的刀子,连筋带骨地从他的皮肤上剜过。

孔泽愣了一瞬,他扭头去看裴竞序,也就是这扭头的一瞬间,他看到裴竞序翻折男人的手臂,男人吃痛,立马顺着他的力道背过身,此时,裴竞序一改平日斯文温润的模样,照着他的背就是一脚。

男人伏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小石子,嘴巴磨破了皮,说话说不利索,声音还带着点颤抖。

裴竞序没听清他到底在嘟囔什么,又或是比起男人目前的境况,他更关心许听晚的状态。

许听晚不知道被露阴癖吓着,还是因为一寸寸冷下去的天气,总之,她双手圈着身子,隐隐有些发抖。

裴竞序看到了她臂弯上的围巾,一把抽过,对折了一下,正要往她脖子上围,这才发觉她脖子上其实已经戴了围巾。

许听晚解释说:“这是孔泽的。他怕我冷。”

裴竞序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做反应,很快,他就把折好的围巾铺开,抖了一下,像披肩一下,披在了许听晚的肩上,然后转头对孔泽说:“谢谢你的围巾。”

带着疏离感的礼貌,是他一贯的作风。

孔泽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好奇这句感谢的话为何由他来说,他究竟以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身份,可以代替许听晚表达感谢。

三人一路往回走。

走到中途,许听晚稍微缓过来一点,开始考虑事情的后果,她紧拢着披肩,抬头看向裴竞序:“他会不会讹上你?”

他们走时,那人还强撑着身

子,

?,

叫嚣谩骂道:“你们欺负弱势群体,我要告到村委去!”

猜想这不是什么恐吓的话,许听晚有点担心裴竞序。

裴竞序不以为意地说:“让他去告。如果村委信他的话。”

村子无秘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一传十十传百,方圆百里没有不知晓的,他刚才那套告到村委的说辞,也只是欺负外来人不知情罢了。

许听晚若有所思地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听到她担心自己的话,裴竞序紧蹙的眉眼缓和了一下:“不会。倒是你...今天就你跟孔泽同学两人一起走访村子?钟老师没让人带你?”

“有人带我们。”她生怕裴竞序误会钟老师不负责,把如何遇到陈阿姨,如何帮忙,又是如何去到秋姐家,如何遇到露阴癖的事跟裴竞序说了一通。

期间,孔泽帮忙补充了几句,这是少有的,他跟许听晚共同参与的事情,因而在聊天的时候,给人一种相谈甚欢的错觉。

“所以,你们一起去陈阿姨家吃饭?”他目视前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侧头看过来。

大抵是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大,心说吃个饭罢了,他们同学之间不还经常聚餐么,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下一秒又想到两人重逢后他和许听晚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遑论是在人前光明正大地同桌吃饭,他稍微收敛了一点情绪,又显在那紧绷的唇线上。

“我跟孔泽推了好几次。”许听晚说:“但是盛情难却。”

说着,红字白底的旅社招牌,出现在三人面前。

“到了。”许听晚站住步子。她想起裴竞序突然出现在旌庄县的事,不确定他这一趟是否有突发的公事,也不知道他来之前做了什么安排,于是问他:“你今晚怎么安排?”

他双手插兜,抬了抬下巴,冲那旅店的不锈钢门一点:“住这儿。”

“这儿?我记得没有空房了。”许听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如果她记得没错,这家旅社的房间早就被钟媛老师的团队订满了。

“没事。我能将就。”

整个旅社都是团队里的人,他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将就去。

“你来之前。没人给你定行程和房间吗?”

“私人行程。”他笑着看向许听晚,语气有点委屈,夹杂着玩笑话,轻佻浮浪:“谁给我定?”

许听晚总觉得硬蹭团队的房间不太礼貌,她知道裴竞序一向严密周整,不知道今日为什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可是这里天寒地冻,旅社不好找,实在没有办法,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去跟钟媛老师讨个人情。

她先是领着裴竞序回了趟自己的房间。

裴竞序扫了一眼条件简陋的房间,房间内只是简单地刷了白墙,连地都是水泥地,中间放着一张朱红色的木板床,唯一的娱乐设备是一台厚实的老式电视。

他问:“住得习惯吗?”

她把东

西放下,

脱下冲锋衣,

顺手把手机扔在了床上,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头发有些乱,她对着墙上的素玻璃,绾着头发说:“我又没这么娇气。”

这时,孔泽也回自己的房间放置东西,走廊上只有裴竞序一人,他倚着门框,双手环胸,一副等着对象收拾出门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盯着绾发的许听晚:“哪里不娇气?小时候没有梅子糖绝对不喝药。”

“那是小时候!”

室内供暖,蒸出热气。

在“喜欢”这件事被提上日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奇妙地变化,童年的稚气和天真再次被对方提及的时候,她突然多添了一份少女的害臊和羞怯。

“我会长大。”她据理力争,然后红了脸。

裴竞序好像故意同她杠上:“那你上回看完音乐剧淋雨感冒,喝完姜茶嘴里含得是什么?”

他指得是校企合作,开展气候学期计划那回,许听晚拿了他的票去看音乐剧,回来路上下雨,没打伞,第二天就患了风寒。

许听晚记得这件事,提及红糖姜茶,她一直以为这是君达为员工准备的入秋福利,现在听裴竞序重新提及,却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姜茶配梅子糖,不是员工的标配,而是许听晚的个人习惯。

想到这儿,她摸鲨鱼夹的手一顿。

一个荒诞的想法慢慢地爬上脑海。

她眨了下眼:“我想确认一下,你有过被霸总附身的时候吗?”

总不能是为了给她一个人点红糖姜茶,顺带包揽了整个会场的饮品吧...

否则,裴竞序怎么会恰逢其时地在她喝完姜茶的时候,给她递上一颗梅子糖。

裴竞序知道她想问什么,抬了抬眉:“至少在员工待遇这块,没有这一条。”

没有哪一条指明,在换季的时候,公司会出于员工身体考虑,发放滋补预防的饮品。

饶是许听晚心里有了预设,在听到他确切回答的那一刻,她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漏了一拍。

“所以是特地给我...”

“许听晚,你好了吗?”

孔泽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段未完的对话。

许听晚怕大家久等,随手固定好鲨鱼夹,捞起手机,往外走。

这里条件简陋,会议室由一个空房间临时搭建而成。

许听晚领着裴竞序过去之前,心里还有一点打鼓。

裴竞序问她:“怎么了?”

“钟媛老师是一个纪律性很强的人,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留宿你一晚。”

“没关系。到时候由我来说。”

“你来说?”她就没见过裴竞序低声下气有求于人的时候,很难想象,他会以什么样的口吻来征求钟媛老师的同意:“那还是算了。没得给人气出病来?”

裴竞序跟在她身后,眼神微眯,对她的控诉十分不满:“我给你气出病来了?”

“时而。”

“那么你也不逞多让。”

两人近乎拌了一路的嘴。

这段扑朔迷离的关系让孔泽十分费解,

2_[(,

推门而入。

里边,大家都在讨论暴雪的可能性和旌庄县的风险预案。听闻钟媛老师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半夜察觉天气不对的时候,就已经出发去村委了解情况,并与妇女互助小组一起,帮助村里的农户一起做好了应对暴雪的前期工作。

她疲累地坐在椅子上,手肘支着桌子,握拳,抵着眉心,听着大家的讨论。

听到推门的动静,她掀眼看过来。

看到门后另有他人的时候,她横下胳膊,站起身。

许听晚对严谨的师者抱有一种畏惧的心态,她看见钟媛蹙眉,以为自己带着外人进入团队的行为惹恼了她,正当她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

裴竞序慵懒的声音自门后挤出来,语气并不生疏,甚至有种久别重逢的亲切。他上前一步,将领口处的摁扣拉开,将自己的样子暴露在白炽灯的灯管下,然后笑着调侃道:“钟姨。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还是这么拼?”

钟媛眼睛有点疼,看到裴竞序的时候恍惚了一下,等她的视线在裴竞序的脸上定住,一身的疲累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下去。

她眼尾上扬,带着笑意,正准备说‘来了也不说一声’。

卞玉抢在之前率先开口:“裴竞序?”

不怪卞玉一惊一乍,实在是裴竞序太过惹眼。

他往那儿一站,属于那种想要破口大骂屋子装修土气的人,看到他,都会立马改口说这侘寂风的屋子好有设计感的程度。

她放下手中的笔,站直身子,一脸错愕:“你怎么过来了?”

钟媛的注意力被卞玉吸引,看到她一反常态,反问她:“你俩认识吗?”

卞玉这才觉得自己失态,她撩了撩一边的碎发,压下心里的诧异,同钟媛解释道:“钟老师,这就是我之前说的,我那前途风光的同门。”

钟媛的视线在卞玉和裴竞序身上逡巡了一圈。

在她看来,卞玉一直是个冷静自持的女生,很少因为某件事产生较大的情绪波动。但只要提起同门,她总是情绪高亢,不加掩饰地怀念学生时代。

碰上今日这一幕,钟媛猜想,裴竞序于她而言估计是一桩不可复制的少女心事,作为她的leader,她有成人之美。

只是女生面薄,钟媛不好打趣,她只能反过来打趣裴竞序道:“怪不得你说过几天要过来,敢情是上我这儿老友叙旧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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